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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虚词.Be Water My Friend】水

发布时间:2020-06-13   浏览量:327   

 

【虚词.Be Water My Friend】水

Empty your mind, be formless, shapeless, like water. Put water into a cup. Becomes the cup. Put water into a teapot. Becomes the teapot. Water can flow or creep or drip or crash. Be water my friend.
——Bruce lee

生命是怎样的一回事。光圈在透明晶体里浸泡自身。细碎的。温婉的。丝絮在几近虚无的液轻柔掠过你的四肢。然后蜷伏,像个球体,混沌中载浮载沉。温柔静谧。贴近膜壁,你听见黯红的河流在窜动。那幺炙热。忽然有一只手在膜壁外画圆,一圈又一圈,在肚皮上运转。你开始意识到,膜壁就是水湄——两颗生命交接之处,水面闪着一层淡光,你滤摄水面的空气,游向那一片虚柔的光波。一个留长髮的女子轻抚你的肌肤,向你微笑,微暖的白光泻在你身上——

——羊膜破裂,你开始像水一般流徙。你知道,水,从未离开过你。那幺,水对你来说,究竟是甚幺一回事,她问你。水是纯朴的,水是清淡的,你毫不犹豫地回答。雨水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你记忆的波湖,打成一圈圈的涟漪——你束着孖辫,披上洁白的鱼肚,乘着海风的节奏,走到爸爸的渔船上。母亲早已坐在舢版上静候女儿。渔船轻轻摇曳,海面产生小小的皱褶,好像小鱼的纹理。爸爸沉默不语,默默地把地上的鹹鱼放在网上风乾。雨水聚在渔舟的一角,形成一汪澄澈的湖水,在阳光下现出点点鳞光。有时候,一羣下棋的老伯会从亭中走出来,洋洋洒洒地脱掉上衣,一下子跳进海里,然后探出头来。下来吧,一点也不冷。于是,你也踏进风中,像个皮球般滚进海中,然后徐徐浮到水面。山上的万天神佛也和你一同被海洋包围,浪荡在温柔的记忆。

一片濛泷中,你看见一个与你年纪相若的女生静坐在街道旁,高举「时代革命,光复香港」的标语;老伯投她以一个不满的目光,一些阿叔甚至伸手撩拨女生的裙子。女生默默点头,眼角凝着一泡泪水。于是你又回答说,水也是温柔的。在华富邨的日子,你经常看见一个老伯在夕阳的余晖柔柔地拉二胡,韵律像海水般浅浅地潜入你的记忆里。有一次你轻拍他的肩膀,又显得十分不好意思。老伯徐徐地别过头来,浅浅的微笑,温婉的説,有什幺事。他双眼里是一片汪洋,你从水中看见,一团洁白的雪花,洒落在婴孩的肌肤上。后来母亲告诉你,这就是人本性善良——水信无分于东西。无分子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犹水之就下也。人无有不善,水无有不下。

水的纯朴。水的温柔。水的善良。有时候你会把这些诠释为自身的魔咒,毕竟有些人总把你的善良敍说成一种飘浮或无思想的形态,而你极渴望这层本质会在某一天自动剥落。你闭目,掉进透明深邃的梦中。白色的身影逐渐魅现。水母随浪的节奏摆荡伞下的钟状肌肉。一呼,一吸。向着光之所在浮升,不用思考,一如向善,你想。就像当一枝鱼桿掷到水中,鱼嘴便会妄撞,向银鈎游戈。唼喋,唼喋。有时候你也很怪责自己,为什幺总是向善,不会转移方向。渐渐,你也同把水的单纯,演译为无知,无思想。

后来,你知道,原来水也有强烈的形态。十二岁,你第一次经历豪雨。客厅的天花有一个缝隙,那个晚上,雨水便猛从那处洩进家中。白墙纸遂变得融烂,一缕白烟般逸入水灕灕的世界。梦的流液蔓至整个客厅,拖鞋、椅子都浮至水面,彷彿鱼缸里的浮游物。房间也停电了。那时候,胆小的你却不惧怕,只是惊觉,原来沉默深邃的水可以如此汹涌澎湃。你高兴地奔跳起来,渴望化身金色身影,在突然的海里畅游。自由的状态。但积水很快便流进沟渠里。你揣想,山中的河流必定比这些水流得更急,碎屑在山涧里撞击,长成一道道流离的缝。有时候,你看见有些人生来比较强悍,甘愿以澎湃的姿势深入虎穴,甚至玉石俱焚,便开始自惭形秽。

但同时,你知道,水足以淹没生命,甚或当人拿捏不好,水几乎可以变成一头噬不见齿的兽,潜伏在身体深处。十三岁,你和朋友到海湾嬉戏。他一个劲儿跳进海里,划了几脚便遇溺。你尖叫,父亲来到没有说话,急忙从水中捞起你的朋友,抱他到附近的岩石歇息。你不断哭,同时看见他开始吐出一些白沫,和少量海水。那刻,你从水学会了死亡是怎样的一回事。你从报张中读到,南亚海啸、智利海啸、印度苏拉威西海啸⋯⋯你开始对水失信——你一向相信水的温婉,为何它能覆没这幺多人的生命?你看着对岸的海霍地撃起浚浚白勾,像要戳破你的肌肤。后来,你知道,水,更可在中东、雪洲等地成为政治筹码。水能覆舟,再不是天方夜谭。你慢慢捲入成人的漩涡中。海水暗暗涌至你的身体里,凝结成冰,在间隙中撞击。你在呯呯澎澎的巨响中,如岩石垒垒般倒塌,碎裂⋯⋯

慢慢,水在你脑中的角落积成一潭死湖,如深绿的苔蕨。你从此一直害怕水的意象,因此将它从一切记忆与敍述中抽离。你不知道你应该继续保持温柔的姿态,还是像他们一样,以自身的菱角戳破腐败的政权?但你知道,你生来则没有什幺菱角,或者,你根本难以凝固成冰。你努力在水的形态里摸索,找寻水在各种文本中留下的驻脚,过程满是恐惧与犹豫。你从水这个话题上推想,究竟人如何令多种形态与价值观并置,而不会令一方被另一方击溃?你想起一些破碎而恍惚的片段,在温和与暴烈间的摆荡,又再次问,如何令水的各种特质共存?你没想过答案如此简单,也如此深奥——

——成为水,他们说。当城市倾侧,逐渐沉没在黑海里。你看见无形之水,或多形之水。你晓得,水的各种形态未必能同时存活在一个人身上。于是,你坚守温柔而单纯的形态,像某些人一样,在生死摆荡的人背后搬运清水。有些人化身为汹涌的海水,流进那些腐烂的建筑物中,淹死无知的动物。光影沉降在密度有致的水中。究竟形态的多元化是如何做成的,你惊叹,问道。成为水,成为无形之水,他们答道。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失也,以其无以易之也。离形去知。无形。无形之形。不断流动,接受多种形态,尝试更新,变换形态,即使你未必能够同时成为冰,水,和水蒸气。你看见水底的白色沉澱物缓缓溶解,化开,混进玻璃与微弱的光线。

光线沉没在广袤的海体里,迴环往复,在一瞬间消陨。如果水是一滩记忆,那它会否流进虚无而未可触及的混沌中?光影掠夺以后,一切会否归于记忆以前?梦的流液。微灭的光被急流沖刷。在橡胶弹飞过的一瞬,你像一面帆平躺在地上。昏厥的水波。时空错致。你成了一叶小舟,割破水的表层,在流窜的马路飘浮。双眼疼痛。雨水落在肌肤,你忽然感觉——水是一个幽微透冷的记忆体,把整个时代,历史,宇宙的碎片都收录下来。在摇曳的惶恐中,紧闭的眼皮渐渐绽开——一个女子倾斜水瓶,盐水哗啦哗啦地落在你的双眼,另一只手在你脚踝的伤口温柔打圈。阳光微温,你彷彿看到一个留长髮的女子轻抚你的肌肤,向你微笑;虚柔的水面生出一层透光的薄膜,彷彿,一颗,再现的生命⋯⋯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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